车在高原上盘旋，窗外的世界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了。那是一种无边无涯的黄，是大地最本初、最坦荡的肤色。这黄，并非明媚鲜亮的，而是沉郁的，厚重的，仿佛积存了千年的日光与风霜。一道道深堑巨壑，被无形的时间之手，以无比的耐心，慢慢地撕裂、揉搓开来；那土地的肌理，便一层一层，粗粝而沉默地，铺展到浑茫的天际线上去。

      风是这里唯一不倦的歌者。它呜呜地响着，从不知名的远方来，掠过那光秃秃的峁梁，将那崖畔上牧羊人信天游的调子，扯得丝丝缕缕，老长老长。那歌声，高亢时能裂开云彩，低回时便沉入土里，散在这无边的空旷里，你听不真词句，只余下一缕苍凉得教人心头发颤的韵味，久久不散。空气里，浮动着泥土和干草被日光曝晒后特有的、暖烘烘的气息。

      视线所及，偶有几孔窑洞，像大地微微睁着的、沉静的眼睛。它们深深地嵌在土崖的立面里，是与这高原血脉相连的。窗格上，还贴着些残破的窗花，那红的颜色早已被风沙漂淡了，却依然能依稀辨出鱼儿或石榴的图样，透露着一点顽强的、对于圆满的念想。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的老人，正揣着手，蹲在自家院前的崖畔上，一动也不动。他的身影小小的，黑黑的，仿佛就是从这黄土里生长出来的一棵老树，要与这高原一同，守着这亘古的寂静，一同老去。

      我忽然想，这哪里是荒凉呢？这分明是一种丰饶的寂寞。那每一道沟壑里，或许都沉埋着一曲未被听见的“走西口”，那每一寸厚土下，或许都安眠着一个曾经滚烫的、属于战士或农人的梦。这里的生命，从不张扬，只是深深地向下扎根，从这看似贫瘠的土里，汲取着那点最原始、也最坚韧的力气。

      夕阳西下了，整个高原被染成一种温暖的、古铜色的光辉。那光并不刺眼，只是温柔地、沉沉地笼罩着万物，像一句古老的祝福。来时觉得这土地是空的，此刻却觉得它满得快要溢出来——满着风，满着光，满着无言的往事。